我坐在办公室里,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被泄露出去的报价单,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。
三天了,整整三天。
我几乎把整个公司翻了个底朝天,还是没找到那个往外递消息的人。
李秘书敲门进来的时候,我正把第五根烟按进烟灰缸里。
“陆总,市场部那边说,竞争对手的价格又比我们低了两个点,正好卡在我们的成本线上。”
我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?”
李秘书犹豫了一下。
“可能……是巧合?”
“巧合个屁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,“他们连我们给客户的回扣点数都知道得一清二楚,这叫巧合?”
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,像是蒙了一层脏兮兮的纱布。
我叫陆北辰,三十二岁,这家贸易公司的老板。
说得好听点叫总裁,说得难听点,就是个带着二十几号人讨生活的小老板。
公司不大,一年流水也就几千万,但在深圳这个地界儿,能活下来就已经算本事了。
可最近这半年,公司里像是长了个脓疮。
先是客户资料外泄,然后是报价被精准狙击,再后来连我们准备挖人的消息都传到了对方耳朵里。
每一次都恰到好处,每一次都打在七寸上。
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的手机被监听了。
“陆总,要不要报警?”李秘书问。
我摇了摇头。
“没证据,报了也白报。”
这事儿我早就想过。
商业间谍这种事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但真要走到报警那一步,首先你得有实锤,其次你还得保证自己公司经得起查。
我们这种做贸易的,账面上多多少少都有点说不清楚的地方。
不是偷税漏税,就是有些灰色地带,大家都这么干,但真要被税务盯上,那也是一脑门子官司。
“你出去吧,让我再想想。”
李秘书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又停住了。
“陆总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有没有想过,也许…..这个人不在管理层?”
我转过身看着她。
李秘书推了推眼镜。
“我是说,您这段时间查的都是经理级别以上的人,但如果那个人根本就不在这个层级呢?”
我没说话。
她继续往下说:“有些岗位看起来很普通,但能接触到的东西其实比我们想象的多。比如前台,比如行政,比如……比如保洁。”
保洁。
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,轻轻扎了我一下。
“咱们公司的保洁是外包的还是自己招的?”
“王姐是咱们自己招的,来了快三年了,另外两个是外包公司的,轮班的。”李秘书想了想,“王姐负责总裁办和会议室的卫生,另外两个负责办公区。”
我点了根烟。
王姐。
全名叫王秀兰,东北人,五十出头,具体多少岁我没问过。
她来公司的时间比我还早,我是三年前从我爸手里接过这家公司的,而她那时候就已经在这里干了小半年了。
说实话,在此之前,我从来没有认真注意过她。
她就像是办公室里的一件家具,你知道它在那儿,但你永远不会去思考它有什么特别。
每天早上七点,她准时到公司,趁大家还没上班的时候把总裁办收拾干净。
垃圾桶倒掉,桌面擦一遍,地毯用吸尘器走一圈,饮水机的水不够了就换一桶。
我偶尔早到的时候,会跟她打个照面。
她总是笑着喊一声“陆总早”,然后就继续忙自己的去了。
仅此而已。
但现在,李秘书的话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可能性。
“你是说,王姐?”
“我只是觉得,咱们不能漏掉任何可能性。”李秘书说,“而且您想,王姐每天打扫您办公室的时候,桌上的文件她都能看到,会议室的讨论她也能听到。如果她想往外递消息,机会太多了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王姐今天在吗?”
“在,现在是下午三点,她应该在茶水间那边。”
“把她叫进来。”
李秘书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大概过了三分钟,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了一条缝,王秀兰探进来半个身子。
“陆总,您找我?”
她穿着一件蓝色的保洁工作服,袖口挽到了胳膊肘,手上戴着一双黄色的橡胶手套,手套上还滴着水。
“进来吧,把门关上。”
王秀兰的表情明显紧张了一下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外,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进来,站在办公桌前面,双手交叠在身前,不停地搓着那只橡胶手套。
“陆总,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?”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
说实话,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直接问她是不是内奸?
那也太蠢了。
但拐弯抹角地试探,我又怕自己把话说得不清不楚,反而打草惊蛇。
“王姐,你坐下说。”
“没事没事,我站着就行。”她连连摆手,“我刚拖完茶水间的地,身上脏。”
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王秀兰犹豫了一下,终于还是坐了下来。但她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,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。
“你来公司多久了?”
“三年多了吧。”她想了想,“我记得是前年的三月份来的,那时候陆总还没接手呢,是您父亲在管。”
“对,我记得。”我点点头,“这三年,你觉得公司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,挺好的。”王秀兰连忙说,“工资按时发,活儿也不累,同事们对我也都挺客气的。比我在上一家干的时候强多了。”
“上一家?”
“嗯,之前在龙华那边的一个电子厂做保洁,后来厂子搬走了,我就经人介绍来了这儿。”
我点了根烟,顺手递了一根给她。
“我不抽,谢谢陆总。”她摆摆手,然后又说,“您也少抽点,年纪轻轻的,这玩意儿伤身体。”
这句话倒是把我逗笑了。
“我抽了快十年了,戒不掉。”
“哪有戒不掉的,就是没下决心。”王秀兰说,“我老伴儿以前也抽,一天两包,后来查出肺里有结节,吓得当场就戒了。人呐,就是得有个怕的。”
我弹了弹烟灰。
“王姐,我问你个事儿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你平时打扫我办公室的时候,有没有看到过什么不对的地方?”
王秀兰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很多年后我再回想那个瞬间,依然觉得那个表情很有意思。
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犹豫,像是她心里有个东西晃了一下,但很快又被她压了回去。
“陆总,您说的是什么不对的地方?”
“随便什么都行。比如有没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进过我办公室,或者动过我桌上的东西。”
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的边角,那个动作很轻,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,我甚至能听到布料摩擦的沙沙声。
“陆总,”她终于开口了,“我能不能问您一句?”
“说。”
“您是不是在查公司里往外传消息的人?”
我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
王秀兰抬起头,那双因为上了年纪而有些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。
“如果是的话,那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您是不是一直在查管理层?”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您这两个月,把经理们都单独叫进来谈过话,还让财务把销售部那帮人的发票都翻了一遍。”王秀兰说,“我在外面拖地的时候,听李秘书和财务小张说的。”
我掐灭了烟头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陆总,其实您查错方向了。”王秀兰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您要找的那个人,不是那些坐办公室的白领,那个人根本不在乎什么商业机密,他往外递消息的原因也不是为了钱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您想想,”王秀兰说,“那些经理们,他们在公司干了好几年,客户是他们一手维护的,业绩是他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,公司倒了他们也得重新找工作。他们就算想跳槽,也不至于用这种方式,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。”
“但那个人不一样,那个人不在乎公司死活,他甚至巴不得公司乱起来。”
我看着王秀兰,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女人跟我印象中的那个保洁阿姨完全是两个人。
“那你说,那个人是谁?”
王秀兰犹豫了一下,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。
“陆总,我说了您别生气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觉得,您应该查查刘浩。”
刘浩。
这个名字像是一记闷棍,直接打在我脑门上。
刘浩是我的大学同学。我们认识八年了。他两年前从上一家公司离职,是我把他拉过来的。现在他是销售一部的经理,手里管着六个人。他上个月刚跟我一起吃过饭,喝多了还搂着我的肩膀说北辰咱们兄弟一定把这公司干上市。我盯着王秀兰。
“王姐,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秀兰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,“陆总,我在这个公司待了三年多,每天看着你们进进出出。您是老板,您看的都是大事,但我看的不一样。”
“你看的是什么?”
“我看的是人。”
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笃定,像是厨师看得出食材的新鲜程度,老裁缝摸得出布料的织数。
“您可能不知道,我每天收拾垃圾的时候,都能看出来谁最近状态不对。”王秀兰把橡胶手套摘下来,叠好放在膝盖上,“有的人压力大了,外卖盒子里的油特别重,专点些油炸的解压。有的人家里出事了,吃的东西动都没怎么动就扔了。有的人心情好,连香蕉皮都剥得整整齐齐的。”
“那你说说,刘浩有什么不对?”
王秀兰想了想。
“刘经理的工位,这半年来的垃圾,太干净了。”
“干净?”
“太干净了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一个跑销售的人,工位旁边的垃圾桶里连个揉成团的废纸都很少,碎纸机里的东西也几乎没有。您觉得这说明什么?”
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。
“说明他根本不在工位上做正经事。”王秀兰说,“销售部那些小年轻,哪个不是天天打印客户资料、做报价表、写方案,废纸一大堆?就刘经理的工位,干净得像是没人坐过一样。”
“也可能他是在外面跑客户?”
“那他电脑的浏览记录就不会天天都在。”王秀兰说,“我每天早上来打扫的时候,他的电脑散热口是热的,说明前一天晚上有人用过。但行政部的打卡记录显示他下午六点就走了。”
我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电脑是热的?”
“我拖地的时候,吸尘器的管子会经过电脑旁边,能感觉到热气。”
这个细节太具体了,具体到让我后背发凉。不是因为这个细节本身有多可怕,而是因为我意识到有一个人用这种方式观察了公司三年,而我对此一无所知。王秀兰把手套放在膝盖上,手背上有常年泡在水里留下的那种粗糙的纹路。
“而且,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有一件事,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上个月十五号,是你出差去杭州的那几天。晚上八点多,我忘了拿手机充电器,回来公司拿,看到刘浩在你办公室里,开着你的电脑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我当时在门口问了他一句,他说是帮你处理一个紧急的邮件。但我记得他的表情,那种表情我在电视剧里见过,叫做心虚。”
我拿起桌上的电话,打给李秘书。
“把上个月十五号晚上,公司门口和楼道里的监控录像调出来,发到我邮箱。”
“好的陆总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王秀兰。
“王姐,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她苦笑了一下,把手套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“陆总,说句不好听的,我一个扫地的,谁会信我?弄不好我还得落个挑拨离间的名声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而且刘浩是你大学同学,你俩关系那么好。我要是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就说出来,你八成会觉得是我在嚼舌根。”
她说得对。
如果两个月前她跑来跟我说这些,我大概率会打哈哈过去,心里还得犯嘀咕这保洁阿姨是不是想攀关系。人就是这样,总觉得跟自己关系近的那个不会伤害自己。因为那些背叛的故事都发生在新闻里,发生在别人身上。但刀子捅进后背的时候你才会发现,那些故事里的蠢货,正好就是现在的你。我还记得刘浩刚来公司那会儿,在楼下大排档喝啤酒,他举着杯子跟我说,北辰,这辈子能遇到你这样的兄弟,是我的福气。当时我还回了句,咱们是一辈子的兄弟。
一辈子。
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是个笑话。
李秘书把监控录像发过来了。
画面很清楚,晚上八点十二分,刘浩从电梯里出来,径直走向我的办公室。他用钥匙开了门,在里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八点三十五分,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
八点三十六分,王秀兰出现在画面的角落里,她对着刘浩的背影看了几秒钟,然后走进了茶水间。
监控记录了一切,但唯独记录不了他心里在想什么。
我把画面定格在刘浩拿着文件袋出来的那一刻,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这个人跟我住了四年大学宿舍,吃过同一碗泡面,借过钱给对方救急,在我爸生病住院的时候还专程跑到医院来看过。
他到底是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,还是后来变的?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去年?前年?
还是从他踏进这家公司的第一天起?
我不知道。
王秀兰还坐在我对面,安安静静的,像是在等我的决定。
“王姐,除了这些,你还发现了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
“还有一件事,跟内奸没关系,但我觉得也应该告诉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前台的小周,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。”王秀兰说,“她工位下面的垃圾桶里,连着三天都有抗抑郁药的包装盒。有一次她倒水的时候,我看到她手腕上有淤青。”
“她跟你说的?”
“没有,是我看到的。”
王秀兰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常,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猪肉涨了两块钱。
但就是这种平常,让我忽然觉得她做保洁这件事,像是在做一种不动声色的侦探。那些年轻人以为没人注意的细节,全被她收进了眼里。
我点了根烟。
“王姐,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些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里有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,像是自嘲,又像是一种很深的疲惫被偶尔翻了出来。
“陆总,我今年五十三了,干保洁干了快二十年。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,大概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们把我们当成会移动的扫帚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抱怨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你们在我面前不会收敛情绪,不会刻意伪装,因为你们根本不觉得我会注意到什么。但正因为这样,我看到的东西,比你们每个人看到的都多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她说得太准确了。
我从来没有在意过保洁阿姨在不在旁边。
那些我自以为私密的愤怒、焦虑、得意,在不知不觉中,全都被一个号称透明的人看了个清清楚楚。
“您这次查内奸也是一样。”王秀兰说,“您觉得内奸在高层,因为您觉得只有那些人才有能力把消息传出去。但很多时候,越是不起眼的人,越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比如你?”
“比如我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所以您要是真想查清楚,不如问问那些被您忽略的人。行政的小张,库房的老赵,业务部那个刚来的小姑娘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烟一点点燃尽,忽然觉得这两个月来,我像是一只蒙着眼睛拉磨的驴,累得半死,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。
当天晚上,我没有回家,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刘浩近半年的所有工作记录调了出来。
销售报表、客户拜访记录、报价单审批流程、费用报销凭证,一页一页地看。
凌晨两点的时候,我终于找到了第一个突破口。
三月份的一笔单子,刘浩报上来的客户采购价和最终合同上的价格,差了零点八个百分点。这个差额太小了,小到财务审核的时候根本不会在意。
但我算了算,这零点八个百分点对应的差额,刚好是八万四千块。
而这笔单子的客户,三个月后转投了我们的竞争对手。
我又翻了翻另外几笔类似的单子,发现了一个规律——只要是从刘浩手里经手的大客户,流失率高达百分之四十,而其他销售经理的客户流失率,不到百分之十。
这已经不能用运气不好来解释了。
凌晨三点十分,我给刘浩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,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,状态就变成了“已读”。
但他没有回复。
我盯着那个灰色的对勾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桌子上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半,我到了公司。
王秀兰已经在打扫卫生了,看到我进来,放下手里的抹布。
“陆总,您昨晚没回去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您穿的还是昨天那件衬衫,而且眼睛里有血丝。”她说,“再大的事也别熬通宵,身体熬坏了不合算。”
我苦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八点五十分,刘浩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,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但有一个细节出卖了他。
他进我办公室的时候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我桌上的电脑屏幕,然后飞快地移开了目光。
那个动作很轻,很快,快到如果不是我刻意在观察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陆总,一大早找我什么事?”
他在我对面坐下,翘起二郎腿,姿态放松得有点过了头。
真正的放松和刻意的放松是不一样的,前者是松弛的,后者是绷着一根弦的松弛。
我没说话,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,屏幕对着他。
上面是昨晚我整理出来的那几笔异常单子的对比表格。
刘浩看了一眼屏幕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看不懂?”
“看不太懂。”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,“这数据对比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五月,从你手里流失的大客户,有七个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这七个客户,最后都去了同一家公司。”
“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啊。”刘浩摊了摊手,“客户流失太正常了,市场上竞争对手那么多,价格战打得那么凶,客户跑了很正常。”
“零点八个百分点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给客户的报价,和最终合同上的价格,每次都有零点八到一点二个百分点的差额,这个差额对应的金额,刚好是你月薪的一点五倍。”
刘浩的表情终于变了。
那种变化很微妙,像是平静的水面上忽然被人扔了一颗石子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“北辰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“你的意思是我在中间吃回扣?那我告诉你,没有,这些单子每一笔都有审批流程,有财务盖章,价格也都是跟客户确认过的,你现在翻出来说我吃差价,你这不是污蔑吗?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如果不是我已经掌握了其他证据,差点就要被他这个态度说服了。
“上个月十五号晚上八点,你在哪里?”
刘浩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非常非常细微,但逃不过我的眼睛。
“在家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我把笔记本电脑转回来,调出监控录像的截图,把屏幕转回去给他看。
照片上,他正拿着文件袋从我的办公室里走出来。
刘浩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。
那种白,像是一张被太阳暴晒过的白纸,透着一种脆弱的、即将碎裂的质感。
“你在我办公室里做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帮你处理邮件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文件袋?”
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。
“刘浩,咱们认识八年了。”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,“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不是愤怒,是恶心。”
这两个字像是两巴掌,结结实实地甩在他脸上。
“恶心自己蠢,蠢到把一个小偷当兄弟。”我继续说,“恶心自己瞎,瞎到内奸就在眼皮子底下,我还特么请他在楼下喝酒。”
刘浩的脸从白转成了红。
那种红跟害羞没关系,是一种被人把底裤扒掉了之后的羞耻。
他终于绷不住了。
“陆北辰,你装什么?”刘浩把二郎腿放下来,身体前倾,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狠劲,“对,是我干的,怎么着吧?”
我没接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干吗?”他的声音变得很硬,像是在用愤怒来掩盖别的什么东西,“你自己心里没点数?当初我爸生病,你借我钱,我记你一辈子的情。可我来你公司两年了,你给过我什么?”
“我给你什么了?”
“工资。就特么每个月的死工资。”他冷笑了一声,“这公司在你们家手里干了十几年了,你接手之后,业绩涨了,但分红呢?股份呢?你给了我什么?我现在跟外面那些打工的有什么区别?”
“所以你就要搞垮我?”
“我没想搞垮你。”他移开了目光,“我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。他们给我开了条件,一个客户过去,给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三十万。
七个客户,两百一十万。
我忽然想笑。
八年的朋友关系,就值这个价。
“刘浩,你说的对。我没给过你股份,也没给过你分红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但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他抬起头看着我。
“因为你的业绩表,从你进公司的第二个月开始就一直有问题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我只是觉得你是刚来,不熟悉,慢慢会好的。我把你放在销售经理的位置上,不是因为你能力有多强,是因为我想着你是我兄弟,我应该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我停顿了一下。
“结果你拿这个机会当什么了?”
刘浩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。
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现在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明显低了很多。
“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?”
“报警的话,我有坐牢的可能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挪用商业机密,私下交易,加上那两百多万的非法所得,够判好几年的了。”
他说得没错。
而且说实话,在昨晚查数据的时候,我确实想过报警。
但看着他那张脸,我忽然又想起大学那会儿的事儿。
大二那年,我打球扭伤了脚踝,是他背着我从操场走到校医院,大夏天的,走了一公里多,热得一脑门子汗。
人就是这样,你可以恨一个人,但你没办法把那些记忆也一起格式化。
“你走吧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公司这边,按合同来,你是自己辞职还是我辞退你,你自己选。但那些钱,我会让法务来追,追多少是多少。至于报不报警……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等你把我借你的钱还清再说。”
这三年的朋友情,到最后买了一笔烂账。
刘浩站起来,失魂落魄地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。
“北辰。”
我没回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
我听到门关上的声音,然后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我坐在椅子上,盯着天花板的灯管发呆。灯管嗡嗡响,像一只被困在房间里的苍蝇。
外面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了一条缝,还是王秀兰。
她手里拿着一杯热水,放在我桌上。
“陆总,喝口水吧,嘴唇都干得起皮了。”
我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。
“王姐,这次谢谢你。”
她摆了摆手。
“谢啥,我就是把看到的说了说。”
“如果我一开始就问你,可能这事儿早就解决了。”
王秀兰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我知道那个笑容的意思——就算我一开始就问她,我也不一定会信。
这个世界就是这样。
那些每天跟你称兄道弟、推杯换盏的人,可能是捅你刀子捅得最狠的那个。
而那些每天默默拖地、倒垃圾、换水桶的人,可能是看你看得最清楚的那个。
我看了看时间,上午十点半。
“王姐,你先去忙吧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。
“陆总,前台小周的事,您方便的时候也问问吧。年轻人不容易,有时候老板多问一句,就能救一条命。”
说完她就出去了,顺手带上了门。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终于放晴了,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,在地毯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
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,显示的依然是昨晚那份数据对比表。
我一键把那个文件删了,然后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法务部吗?帮我准备一份律师函……”
打完电话,我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烟,撕开包装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。
打火机啪地一声,火苗蹿起来,映在我眼睛里。
烟雾升起来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我爸当年交接公司时跟我说的一句话。
他说,做生意,最难的不是挣钱,是识人。
我当时没当回事,觉得自己看人挺准的。
现在才知道,这句话每个字都是拿钱买来的教训。
周五下午,法务那边的律师函发出去了,正式通知刘浩在规定期限内退还非法所得,否则走法律程序。具体他能退回来多少,我心里有数,大概率是一半都拿不到。
他把那些钱拿去干什么了,我不清楚,也不想知道。
处理完这些手续,已经快六点了。
办公室外面工位区的人差不多都走了,只有几个加班的还对着电脑敲键盘。
我拿起车钥匙准备下班,路过茶水间的时候,看到保洁阿姨王秀兰正趴在洗手台上,一只手撑着台面,另一只手捂着腰,表情不太对劲。
“王姐,怎么了?”
她听到我的声音,赶紧直起身来,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没事没事,老毛病了,腰间盘突出,一会儿就好。”
她脸上的笑太勉强了,额头上还冒着细密的汗珠,嘴唇有点发白。
“你这样不行,去医院看看吧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缓缓就好了。”她摆了摆手,把手里的抹布拧干,“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,这腰比天气预报还准,疼起来就知道要变天了。”
我看着她弯着腰继续擦洗手台,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这个人在我公司干了三年,今天帮我揪出了一个内奸,而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叫什么。
“王姐,你全名叫什么来着?”
她愣了一下,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。
“王秀兰,优秀的秀,兰花的兰。”
“王秀兰。”我念了一遍,“好名字。”
她笑了,皱纹在眼角挤成一朵花。
“啥好名字,农村人随便起的,老一辈觉得兰草好养活,就叫这个了。”
“你家住哪儿?”
“龙华那边,城中村,租了个小单间,便宜。”
“远不远?”
“一个多小时地铁,再转一趟公交,还行,习惯了。”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,顺手把洗手台上的水渍擦干净,“陆总您赶紧下班吧,我把这边收拾完也走了。”
我看了看时间。
“我送你吧,正好顺路。”
我说这话的时候没多想,纯粹是觉得她身体不舒服,挤地铁太折腾了。
但王秀兰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。
“不用不用,我坐地铁就行,您的车那么干净,我这身上都是灰,别给您弄脏了。”
“没事,车就是代步工具,脏了可以洗。”
“真不用……”
“王姐,别磨叽了,走吧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,没给她再推辞的机会。
大概过了五分钟,王秀兰从茶水间里出来了,换下了那件蓝色的保洁工作服,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碎花衬衫,肩膀上背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包,包带已经磨出了线头。
她走路的时候腰还是不太敢弯,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往上提着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公司楼下停着我的车,一辆开了五年的奥迪,算不上多好的车,但洗得挺干净。
王秀兰站在车旁边,犹豫了一下,打开后排的车门。
“坐前面吧。”我说,“后面放了东西,有点挤。”
她又关上了车门,绕到副驾驶,小心翼翼地坐进来。
车座是真皮的,能感觉她坐下去的时候特意往前挪了挪,后背没有靠到椅背上。
车里放的音乐是电台里随机播的,正好是一首很多年前的老歌,九十年代的,一个女歌手,声音沙沙哑哑的那种。
王秀兰忽然安静了一下。
“这首歌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当年在老家的时候,村里大喇叭老放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老家哪里的?”
“东北的,一个小县城,说出来您也不知道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“伊春下面的一个小镇子,林业局那片儿的,现在年轻人都走光了,就剩下些老人。”
车子拐上了主路,周五晚上的车流很密,走走停停的,速度提不起来。
车窗外面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红色、蓝色、绿色的光在车窗上流过去,王秀兰侧过头看着外面,脸上忽明忽暗的。
“王姐,你孩子在深圳吗?”
她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有个儿子,在老家。”
“没带过来?”
“带不过来。”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,“他有病,先天性脑瘫,十二岁了还不会走路,得有人伺候着。”
车里的音乐还在继续,但歌已经换了,换成了一首不知名的流行歌曲,闹哄哄的。
“我老伴儿在家照顾他,我在这边打工,每个月往家里寄钱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包带上的线头,“给孩子看病,买药,做康复训练,一个月光药费就得三千多。”
“那你老伴儿挺辛苦的。”
“他也苦。”王秀兰说,声音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叹息,“他身上也有病,糖尿病,但不敢歇着。我不在家的时候,他一个人既要照顾孩子,还得种那几亩地。你知道他最怕什么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自己先倒下。”她看着窗外的车流,“他说过一句话,我记得很清楚。他说,秀兰,我不敢死啊,我要是死了,你跟孩子怎么办。这话听起来像是开玩笑,但你细品,你品品这话里的滋味。”
我没接话,只是把手放在了方向盘上,指节慢慢收紧了。
“陆总,说这些干啥,让您见笑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车开了四十分钟,导航提示快到了。
按照王秀兰指的路,我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。
路面坑坑洼洼的,两边的房子挤得很紧,墙上爬满了黑乎乎的电线,楼与楼之间只隔着一米多宽,窗户对着窗户,大白天都晒不到太阳。
“就前面那个,那个灰色的楼。”
我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
这是一栋七层的农民房,外墙的水泥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。
楼下的防盗门上贴满了小广告,通下水道的、搬家公司的、办证的,一层盖一层,糊得像个大花脸。
“王姐,你住几楼?”
“顶楼,七楼,便宜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而且屋顶上有个小平台,我种了点葱,做饭的时候掐一把,不用买。”
“没电梯?”
“这种老楼哪有电梯,爬呗。”
她解开安全带,打开车门,动作很慢,像是怕把车门弄脏了。
“陆总,谢谢您送我回来,路上慢点开。”
“我送你上去吧。”
她连忙摆手。
“不用不用,里面很乱的,您别进去了。”
“来都来了,上去坐一会儿吧。”
王秀兰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我跟在她后面走进了那栋楼,楼道里又窄又暗,声控灯坏了好几层,只有三四楼之间那盏还能亮,发着昏黄的光。
每上一层,王秀兰都要停下来喘口气,手扶着扶手,腰微微弓着。
我走在她后面,能看到她脚上那双鞋,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,左脚那只的侧面还裂了一道口子。
到七楼的时候,她拿钥匙开门,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,拧了好几下才拧开。
门一推开,屋里的灯亮了。
那是一间大概七八平米的房间,一张床,一个小桌子,一个简易衣柜,还有一个小电饭煲和电磁炉放在墙角的地上。
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塑料布,可能是防潮用的,塑料布下面隐隐约约能看到霉斑。
房间里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,看不到天空,也透不进阳光。
但让我意外的是,这个房间并不显得杂乱。
床铺叠得整整齐齐,被子上没有褶皱。桌子上的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,墙角的调味料瓶子都擦得干干净净。
“地方小,您别嫌弃。”王秀兰把一个塑料凳子搬过来,“您坐,我给倒杯水。”
她走到墙角,从一个小水壶里倒了水,用一个搪瓷杯子端过来。
我接过杯子,杯子的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瓷,露出里面黑色的铁。
“王姐,你一个月房租多少?”
“五百。”
五百。
深圳这座城市,随随便便一顿火锅就要两三百,一个城中村的单间,顶楼,没电梯,没阳光,一个月五百。
“陆总,您别站着,坐呀。”
我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,把搪瓷杯子放在桌上,忽然看到一个小相框。
相框是那种地摊上十块钱一个的,里面夹着一张照片,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,旁边站着一个瘦瘦的男人。
三个人站在一棵杨树下面,阳光好得像假的一样。
照片上的女人就是王秀兰,年轻了至少十岁,头发黑黑的,脸上也没有现在这么多皱纹,笑得很开心。
“这是你儿子?”
“嗯,那时候才三岁,刚查出来脑瘫没多久。”王秀兰走过来,拿起那个相框,用手指擦了擦玻璃上的灰,“你看他那时候多胖,后来吃药吃得胃口不好,越来越瘦,现在瘦得皮包骨头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盯着照片,目光落在那个孩子的脸上,像是能把那张照片看出温度来。
“医生说这种病很难治,治不好,只能维持,但维持也要钱,而且是一辈子的钱。”她把相框放回桌上,“有时候我也觉得,老天爷不公平,凭什么偏偏是我家孩子得了这个病。但后来想想,这种念头没用,人不能跟命较劲。”
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,房间里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节能灯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王姐,你在公司三年了,我都没问过你这些。”
“您是老板,我是扫地的,您问我这些干嘛。”她把搪瓷杯子往我面前推了推,“水凉了不好喝,趁热。”
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水就是普通的白开水,但有点甜。
不是加了糖的那种甜,是烧开了的自来水特有的那种味道。
“王姐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您问。”
“那天晚上,你为什么要回来拿充电器?真的只是忘了?”
王秀兰愣了一下。
“我那天确实是忘了充电器。”她把围裙解下来,叠成一个方块放在桌子上,“但也不全是。还有就是我总觉得刘经理不对劲,但说不上哪里不对,就是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所以你每天晚上都会回来看看?”
“也不是每天,隔三差五的。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“我这个人就是操心命,总觉得得亲眼看看才放心。反正我下班也没什么事,回来绕一圈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,就当遛弯了。”
外面有人在敲隔壁的门,声音很大,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吆喝声。
这种房子的隔音很差,隔壁说话都能听得到。
“你看,乱得很吧。”王秀兰摇了摇头,“住这里的人都是打零工的,有送外卖的,有工地的,还有几个女的晚上上班,白天睡觉,作息是乱的。”
我看着这个房间,想起来一件事。
“王姐,刘浩给对方的那个报价,你是不是也看到过?”
“看到了。”王秀兰说,“有一次他打印出来一份东西,走的时候忘了拿,我收垃圾的时候看到的。当时觉得那个数字有点眼熟,后来才知道是咱们公司的报价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那个数字是报价?”
“因为我在您办公桌上见过类似的。”她笑了,“保洁天天擦桌子,你们桌上放什么东西,我最清楚。您自己可能都不记得,但我知道您哪天上火嘴角起泡了,哪天又熬夜加班眼睛肿了。还有一次你趴在桌上睡着了,电脑没关,我怕你着凉,还给你披了件外套。”
她说到这儿,我才想起来,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
那天我加班到很晚,趴在桌上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件外套,但不知道是谁的。
办公室里其他人都走了,第二天问了一圈也没人承认,我就把这事儿忘了。
“那件外套是你的?”
“不是我的,是我从库房拿的,公司发的工装,新的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我怕你感冒了,但又不好意思叫醒你。你睡着的时候跟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,平时板着脸,睡着了看起来跟个小孩似的。”
她的语气忽然轻了很多。
“我有时候看着你,就会想,如果我儿子能像你这样,能跑能跳,能工作能挣钱,那该多好。”
“那我这辈子,也不算白活。”
王秀兰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颤抖,也没有流泪。
但就是这种平静,反而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让人难受。
我站起来,在兜里摸了一下,摸到钱包。
“王姐,你帮了公司一个大忙,这个算是给你的奖励。”
我数了二十张,放在桌子上。
王秀兰看了那些钱一眼,没有马上伸手去拿。
“陆总,我告诉您那些事,不是为了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就是觉得,您人不坏,公司也还行,不想看着别人糟践您的心血。”她说着,把钱拿起来,数了十张,把剩下的十张推回来,“两千就够了,多了一分我都不能要。”
“你拿着,算我私人给你的。”
“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发过什么大财,但我知道什么钱能拿,什么钱不能拿。”她摇了摇头,把另外十张也推回来,“陆总,您要是真想帮我,就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回头公司团建啊年会啊什么的,要是订了饭有剩下的,能不能让我打包带走?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,但我每次看那些没怎么动过的菜被倒掉,心里都疼得慌。”
她搓了搓手指,似乎很不好意思。
“那些菜,有的挺好的,扔了可惜了,我带回来放冰箱里能吃好几顿。”
我的喉咙堵了一下。
“以后食堂里的剩菜,你随便拿。另外我每个月给你涨五百块工资。”
王秀兰愣住了,张了张嘴。
“陆总……”
“别推了,你值这个价。”
她看着我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那眼泪来得很快,没有任何预兆,也没给她留反应的时间。
她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,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“陆总,我这辈子,还没遇到过这么好的老板。”
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我赶紧把目光移开了。
在那种场面下,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从小到大,我最怕看人哭,尤其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、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戳中了的哭。
“行了你早点休息,我走了。”
我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那间屋子,顺着那条又窄又黑的楼梯往下走,脚步很快,像是在躲什么东西。
走到三楼的时候,声控灯啪地一下亮了,然后又灭了。
我就那么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。
耳边是隔壁房间里传出来的电视声,楼上有小孩在哭,楼下有人在大声讲电话。
这个城市的夜晚,从来不安静。
我掏出手机,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家里那个医保卡,帮我去问一下,先天性脑瘫能不能报销。”
“什么?谁家有这个病?”
“我一个朋友的。你帮我问问就行。”
挂了电话,我走出那栋楼,坐进车里。
夜已经深了,巷子口的路灯下,有几个刚收工的民工在吃路边摊,油烟冒起来,被光照成灰白色的一片。
我发动了车,从那条窄巷子里倒出来,拐上了主干道。
城市的高楼大厦在车窗外飞速后退,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了橘红色。
深圳这个地方,什么都好,就是太大了,大到那些最底层的人,拼尽全力也只能蜷缩在一间七八平米的房子里,连阳光都晒不到。
从那天起,公司里没人再提内奸的事。刘浩的工位很快被新来的人坐上了,电脑换了,桌面上的东西也换了,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但我心里的那根刺还在。
不是对刘浩的恨,而是对自己的怀疑。如果刘浩不是我的大学同学,我是不是早就把他揪出来了?如果王秀兰没有主动开口,我还要被蒙多久?
说到底,我不是瞎子。我只是选择性看不见。因为看见熟人身上的问题比看见陌生人身上的问题难太多了,难到需要拐好几个弯。
一周后的周一早会上,我宣布了一件事。
“从今天起,每个人每个月两百块的交通补贴,直接打到工资卡上,不用走审批。”
下面的人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开始鼓掌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我等掌声停下来,“从今年开始,每年中秋和春节,公司的福利覆盖范围扩大到所有岗位,包括保洁和保安。”
掌声又响起来了,比刚才更响。
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。王秀兰站在会议室的最后面,手里拿着拖把,也跟着鼓掌,她的掌声不大,但节奏很稳。
散会的时候,她从我身边走过,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陆总,您是个好人。”
“算不上。”我笑了笑,“我只是把以前欠的补上。”
她摇了摇头,没再说什么,推着清洁车走远了。
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好像从那天之后,王秀兰就再也没有在晚上回来过公司了。
我问过李秘书,李秘书说,王姐现在下班就走,一分钟都不多待。
“可能是不用操心了吧。”李秘书说。
也可能是,有些人的操心,从来就不是为了自己。从那之后,公司没有再出现过泄密的事。
竞争对手那边的价格忽然就恢复了正常,不再是每次都比我们低那么一两个点了。
我不知道他们失去了那条内线之后慌不慌,大概是慌的。
但我不关心。
我开始学着做一些我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。
比如每周五下班之前,把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叫到一起开一个简短的会,不用汇报业绩,随便聊聊,有没有什么困难,有没有什么需要我解决的问题。
一开始大家都有些不习惯,说话吞吞吐吐的,生怕说错什么。
后来慢慢地,他们发现我不是在走过场,是真的在听,就开始说真话了。
技术部的小张说公司的空调太老了,夏天开到最低还是热得不行,大家下午的时候都犯困。
第二天我就让人换了新的中央空调。
库房的老赵说搬运的东西太重,腰受不了,想申请一个手推叉车。
当天下午叉车就到货了。
这些事都不大,加起来也没花多少钱,但效果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。
整个公司的气氛都变了。
以前大家来上班就是上班,打卡进来,打卡出去,中间八个小时像是被关在笼子里。
现在不一样了,他们会笑了。
就连最沉默寡言的技术员,也会在茶水间里跟人开两句玩笑。
我知道这不全是因为那点福利。
而是他们觉得,自己说的话有人听了。
人在一个地方工作,最怕的不是累,是没人把你当回事。
如果连老板都不把你当回事,那你做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?
六月中旬的一天下午,王秀兰忽然来敲我的门。
“陆总,有个事想跟您说一下。”
她的表情有点奇怪,像是有什么话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我想辞职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家里孩子的情况不太好,老伴儿也累倒了,我得回去伺候一段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可能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
可能就回不来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这个在办公室里扫了三年地的女人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“陆总,我也不想走,但没办法,人活着总得分个轻重缓急。”王秀兰一边说,一边把手里拿的东西放在桌上,“这是库房的钥匙,还有茶水间的。
我交接的东西都写在这个本子上了,下一任保洁来了看一眼就能上手。”
那是一个小学生用的横线本,封面上还印着奥特曼的图案,翻开里面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茶水间几点补货,饮水机的滤芯几个月换一次,每个部门的垃圾桶分别放在什么位置,清洁工具放在哪里,甚至连哪个牌子的洁厕灵最好用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字迹歪歪扭扭的,有些字还用的是拼音,一看就是写了很久。
“王姐,你……”
“陆总,我知道您忙,就不多耽误您时间了。”她鞠了一躬,动作很不标准,像是过年的时候给长辈拜年的那种,“这三年,谢谢您的照顾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后天的火车票。”
晚上,我让李秘书从财务那边支了一笔钱。
不多,三万块。
第二天下午,我把王秀兰叫到办公室。
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我把信封放在桌上,厚厚的一沓。
王秀兰没拆,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她站在那里,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不说话。
“你拿着,这个不算工资,算我个人给你的。”我说,“回去好好照顾孩子,如果情况稳定了,你想回来,公司随时欢迎你。”
“陆总,这个钱我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什么不能?我给你的,你拿着就行。”
我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冲。
不是我生气,而是我怕自己一软下来,声音也会跟着软下来。
王秀兰的眼眶又红了。
她这次没有哭,而是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。
她把那个信封拿起来,很慢很慢地放进了那个磨破了边的人造革包里,放好了以后还用手按了按,像是怕它飞走一样。
“陆总,我会记得您的。”
“别记得我,照顾好自己就行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陆总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您办公桌上的那棵绿萝,我养了三年了,每周浇两次水,不能多也不能少,叶子黄了就掐掉。您以后要是方便的话,也记得给它浇浇水。”
“它挺好看的,别让它死了。”
说完她就走了,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我坐在椅子上,转头看向窗台上那棵绿萝。
绿油油的叶子垂下来,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着。
我忽然想起来,这棵绿萝是王秀兰来公司那一年放在这里的。
三年了,它一直都活得很好。
我从来没给它浇过一次水。
也从没问过是谁在照顾它。
第二天上午,王秀兰坐火车回了东北。
下午,新来的保洁阿姨上岗了,五十多岁,短头发,动作很麻利。
她把我的办公室打扫了一遍,所有的东西都擦得锃亮。
但我注意到一件事。
她把绿萝的叶子也擦了一遍,但没有浇水。
“阿姨,那个绿萝要浇水。”
“已经浇过了,我刚刚浇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盆绿萝浇水的时候不能浇太多,它会烂根的。以后浇之前你先摸摸土,干了再浇,湿的就不用浇。”
新来的保洁阿姨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的陆总,我记住了。”
但我看得出来,她只是记住了我说的这句话,并不是真的在乎那盆绿萝会不会死。
人和人之间,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。
我在那张王秀兰留的交接清单上,加了一行字。
“绿萝浇水指南:每周两次,见干见湿,叶子黄了立刻摘掉。”
然后我把这张纸贴在了茶水间的公告栏上。
贴完以后,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,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中间还夹杂着拼音。
旁边有人经过,喊了一声“陆总好”。
我嗯了一声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窗台上的绿萝还在那里,叶子在阳光下发着绿油油的光。
我拿起水壶,按照王秀兰说的方法,先摸了摸土。
有点干。
我小心翼翼地浇了两圈,让水慢慢渗下去,不敢浇太多。
做完这件事,我坐回椅子上,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。
不过是浇了个花。
但我就是觉得,这盆绿萝不能死。
不能死在我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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